受督导者（咨询师小王，化名）： 马老师，我有一位来访者，中年，因父母相继离世后出现持续的失眠和情绪低落而来访。最近他分享了一个很特别的梦境现象，我想请教您如何理解。

他说，在梦到已故父母时，会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：有时候他在梦中清晰地知道父母已经去世了，天人两隔；有时候却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，就像他们还活着一样正常相处。这两种梦境交替出现，让他既困惑又有些不安——他问我，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没接受他们的离开？

督导者（西林老师）： 你带来的这个议题很有意思。从你描述的梦境现象来看，恰恰触及了丧亲心理中最核心的议题——我们如何在心理层面上，既完成与逝者的分离，又保持与他们的永恒联结。

让我们一起来深入探讨这两种梦境背后的心理意识。我建议我们从三个维度来理解：心理动力学的视角、中医心理学的视角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如何将这些理解转化为你的临床工作资源。

一、两种梦境的心理动力学解读

小王： 马老师，我先尝试从弗洛伊德的角度理解。意识不到父母亡故的梦，是不是可以理解为“愿望的达成”？来访者在现实中承受着丧失之痛，梦中暂时屏蔽了这个痛苦，与父母重新生活在一起。

马老师： 很准确。这种梦境正是潜意识最温暖的愿望的体现——它让来访者得以从“丧失”这个残酷现实中暂时解脱，在安全的环境中继续享受亲情的滋养。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自我疗愈机制。

但我们要注意，这不仅仅是简单的“逃避”。从中国文化心理的角度看，它更体现了孝亲情感的延续性。我们的传统文化强调“慎终追远”，祖先从未真正离开，而是以另一种形式与我们保持着联结。这种梦境，可以看作是这种集体无意识在个人梦境中的显现。

小王： 那么另一种梦境——意识到父母已亡——又意味着什么呢？来访者担心这是“没好”的标志。

马老师： 恰恰相反。这种梦境恰恰说明他正在进行健康的哀悼工作。当他在梦中清晰地意识到父母已经离世，这意味着他的“自我”功能即使在睡眠中也部分在线，将“现实原则”引入了梦境。他的内心正在一次次地处理和消化“丧失”这一事实，这是一个整合的过程。

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看，意识到父母的离世，也象征着子女在心理上最终完成与父母的“分离-个体化”。父母从需要照顾的现实客体，逐渐内化为内心的精神后盾。这种梦境可能伴随着悲伤，但同时也蕴含着成长的力量。

二、两种梦境的动态平衡：哀悼工作的健康标志

小王： 所以两种梦境都有其积极意义？但来访者困惑的是，为什么它们会交替出现？这是不是说明他的状态不稳定？

马老师： 问得好。恰恰是这种交替，才说明他处于一个健康、动态的哀悼过程中。

你可以这样理解——这两种梦境形成了一个“联结-分离-再联结”的螺旋上升过程：

• “不知其亡”的梦境，是情感的驿站和补给站。它让来访者从现实失落中暂时解脱，在心理层面继续与父母保持联结，满足对亲情、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深层需求。这是一种情感上的抚慰。

• “知其亡”的梦境，是现实的确认和心灵的整合。它帮助来访者一次次温和地面对现实，逐步将“丧失”融入自我认知，完成对父母的“内化”。

这两者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动态平衡。每一次从“不知”到“知”的体验，都是一次小小的心理哀悼；而每一次“知”后再次出现“不知”的梦境，则是他以新的、更整合的方式，在潜意识中重新建立与父母的联结。

三、结合来访者的文化背景：传统与现代的整合

小王： 马老师，这位来访者本身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定认同，但不算是专业研究者。我在想，是不是可以借助一些传统文化资源来帮助他理解自己的梦境？

马老师： 很好的思路。我们做心理工作，不能脱离来访者的文化土壤。对于这位来访者，你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与他探讨：

首先，关于“阴阳”的视角。 这两种梦境可以看作是他内心“阴”与“阳”两种力量的此消彼长。“阴”代表情感、联结、潜意识；“阳”代表理性、分离、意识。梦境在二者间的摆动，正是身心寻求和谐与平衡的体现。你可以告诉他：这不是混乱，而是一曲由情感与智慧共同谱写的思念之歌。

其次，关于“孝道”的现代理解。 传统文化中的“孝”不仅仅体现在生前的奉养，也包括逝后的追思。但现代心理学会提醒我们，健康的追思不等于沉溺于悲伤无法自拔。这两种梦境恰好体现了一种健康的追思方式——既保持情感的联结（不知其亡的梦），又接受现实的分离（知其亡的梦）。

第三，关于“内化”的过程。 你可以告诉来访者，父母的身影，正在通过这样的梦境，逐渐从他生命中的“外在存在”，转化为他心灵世界中的“内在永恒”。这是一个自然的过程，不需要抗拒任何一种梦境。

四、对临床工作的启示

小王： 马老师，听了您的分析，我对自己来访者的理解深入了很多。我想接下来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开展工作：

1. 帮助来访者理解两种梦境的积极意义，减轻他的“病耻感”或担忧

2. 引导他记录梦境后的感受，探索两种梦境分别满足了他什么样的情感需求

3. 在安全的情况下，邀请他为梦境中的父母“对话”，促进情感的表达和内化

4. 结合他对传统文化的认同，帮助他从“阴阳平衡”“慎终追远”的角度理解自己的体验

马老师： 很好。我还要补充一点——作为咨询师，你自己对这个议题的理解和体验也很重要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与逝去亲人的联结方式。你可以借此机会反思一下自己，这会让你的共情更加真实而深刻。

另外，要提醒来访者：这个过程没有标准的时间表，也没有“正确”的梦境模式。有些人更多做“不知其亡”的梦，有些人更多做“知其亡”的梦，这都是正常的。关键在于，他是否能在清醒的生活中，逐步整合这两种体验，让思念成为一种温暖的力量，而不是沉重的负担。

小王： 谢谢马老师的督导。我明白了，这两种梦境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，而是哀悼过程中自然呈现的两种状态。我的工作不是帮来访者“消除”某一种梦境，而是陪伴他理解这两种梦境共同编织的意义，让思念以更整合的方式存在于他的生命中。

马老师： 正是如此。记住，梦境从来不是问题，而是心灵送给我们的信使。我们的工作，是帮助来访者读懂这封信，并从中获得疗愈和成长的力量。

督导小结：

本案例展示了如何处理丧亲者的梦境议题。关键在于帮助来访者理解：两种梦境的交替出现，恰恰是健康哀悼过程的标志——“不知其亡”的梦境维系情感联结，“知其亡”的梦境促进现实整合。二者形成的动态平衡，最终帮助逝者从“外在存在”转化为“内在永恒”。咨询师的工作不是消除某一种梦境，而是陪伴来访者理解这两种体验的共同意义，让思念成为滋养生命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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